中学语文作家档案:朱自清(图)
作者/飞雪 日期/2012-04-15 浏览/1756
一、 作家名片
姓名:朱自清(字佩弦,号秋实)
原名:朱自华
性别:男
国籍:中国
民族:汉族
出生地:江苏省东海县
原籍:浙江绍兴
生卒年:1898年11月22日-1948年8月12日
称谓: 作家、诗人、教授,民主战士
毕业院校: 北京大学
主要成就: 中国现代著名散文家、学者
代表作品: 诗集《踪迹》,散文集《背影》《你我》
二、作者简介
朱自清(1898—1948),字佩弦,号秋实。生于江苏省东海县,因祖父、父亲都定居扬州,故又自称扬州人。
1917年,20岁的朱自清“感于家庭经济情况不好,为了惕励自己不随流俗合污,改名自清。“自清”两字出自《楚辞•卜居》:“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意思是廉洁正直使自己保持清白。其字佩弦,朱自清因自感性情迟缓,感于《韩非子》中“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之语,乃字“佩弦”以自警策。
1916年考入北京大学预科,翌年,升入本科哲学系,于1920年修完课程提前毕业;在北大期间,朱自清积极参加“五四”爱国运动,嗣后又参加北大学生为传播新思想而组织的平民教育讲演团。他大学毕业后,在浙江、江苏的多所中学任教,继续参加新文学运动,成为文学研究会的早期会员。此外,还参与发起新文学史上第一个诗歌团体“中国新诗社”和创办第一个诗歌杂志《诗》月刊等工作,支持由青年学生组成的湖畔诗社及晨光文学社的活动,为开拓新诗的道路付出了辛勤的劳动。朱自清于1919年底开始发表诗歌,作为新文学运动初期的诗人之一,他以清新明快的诗作,在诗坛上显出自己的特色。 1920年毕业后在江苏、浙江多所中学教书。在大学学习和中学任教时期开始了新诗创作。1923年发表长诗《毁灭》,影响很大。1925年任清华大学教授,开始创作散文并致力于古典文学的研究。1928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背影》,成了著名散文作家。1931年留学英国,1932年回国,仍在清华大学任教并兼任中国文学系主任。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南下任西南联大教授。1946年回北京清华大学旧居,1948年8月12日病逝。
朱自清是文学研究会的早期成员,是著名的诗人、散文作家、学者、民主战士。
他出身于一个旧知识分子家庭,在北大读书时,生活十分贫苦。其间参加过“五四”运动并结识了共产党人邓中夏,但他此时只在“荒郊”中彷徨,未能走上革命道路。在清华任教时,他曾和学生游行,亲历了“三•一八”惨案,写了《执政府前大屠杀记》一文进行控诉。他写作《背影》等散文,“意在表现自己”,展示“人生的一角”,开展对人生的批评。1927年大革命失败,他“觉得心上的阴影”越来越大,苦闷中埋头研究古典文学。“九•一八”事变,他思想开始转变,曾参加“一二•九”运动。抗战后期,他拒绝到蒋介石政府中做官。1946年李公朴、闻一多先后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他写诗歌颂闻一多,预言在火的遗烬里必然“爆出个新中国”,他还冒危险参加了李、闻追悼会。1947年他又冒“坐牢”的危险反对国民党反动派任意逮捕人民,在十三教授宣言上签了名。他集成一副“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的对联勉励自己。此时,他生活清苦,一身重病,但仍在《抗议美国扶日政策并拒绝领取美援面粉宣言》上签了名。临终前嘱咐家属:“有件事要记住:我是在拒绝美援面粉的文件上签过名的,我们家以后不买国民党配给的美国面粉”,表现了崇高的民族气节和爱国精神。
朱自清先生早期的诗作,既有对未来的向往,对光明的渴望,又常常流露出一种“游丝”般的怅惘和希望幻灭的苦痛。他的散文,有较高的艺术成就。他善于把自己的真情实感,通过平易的叙述表达出来;笔致简约,朴素,亲切,文字多用口语而加以锤炼,读来有一种娓娓动人的风采。1924年以后,他也曾写出一些激情如“火山崩裂”的文章,比如“五卅”惨案后写的《血歌》,亲身参加“三•一八”请愿后写的《执政府大屠杀记》等,这些文章具有很强的战斗性。
从20年代后期开始,朱自清躲进书斋,潜心研究学问,过着一种谨严的学者生活。他在《那里走》一文中宣告自己要走一条逃避现实的道路:“我既不能参加革命或反革命,总得找一个依据,才可姑作安心地过目子。我是想找一件事,钻了进去,消磨了这一生。”
抗战胜利了,朱自清热切地希望“有血有肉的活中国”早日出现。可是,国民党政府再次挑起内战,把血淋淋的屠刀砍向人民。1945年,昆明发生“一二•一”惨案,1946年7月,国民党特务相继暗杀了爱国民主人士李公仆、闻一多,残酷的现实深深地教育了朱自清先生,他在日记中悲愤地写道:“自李公朴被刺后,余即为一多安全担心。但绝未想至发生如此之突然,与手段如此之卑鄙!”自此以后,朱自清更加坚定地战斗在争取民主与解放的道路上。1947年2月23日,参加签名抗议国民党当局任意逮捕人民的宣言;5月24日,签名呼吁和平的宣言,并亲访各学院教授征求签名。1948年3月,朱自清胃病复发,病情日趋严重;4月12日,清华教授为“反饥饿,反迫害”而罢课,朱自清扶病参加,是宣言起草人之一;6月18日,签名抗议美帝扶植日本并拒领美援面粉的宣言。8月初,病情恶化;临终前,朱自清仍谆谆嘱咐家人,说他已签名拒绝美援,不要买政府配售的面粉。
朱自清的高风亮节,赢得了人民的敬仰,赢得了毛泽东同志的高度评价。他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写到:“闻一多拍案而起,横眉怒对国民党的手枪,宁可倒下去,不愿屈服。朱自清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我们应当写闻一多颂,写朱自清颂,他们表现了我们民族的英雄气概。”
三、 著作作品
朱自清的散文主要是叙事性和抒情性的小品文。其作品的题材可分为三个系列:一是以写社会生活抨击黑暗现实为主要内容的一组散文,代表作品有《生命的价格:七毛钱》《白种人:上帝的骄子》和《执政府大屠杀级》。二是以《背影》《儿女》为代表的一组散文,主要描写个人和家庭生活,表现父子、夫妻、朋友间的人伦之情,具有浓厚的人情味。第三,以写自然景物为主的一组借景抒情的小品《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荷塘月色》和《春》等,是其代表佳作,伴随一代又一代人喜怒哀乐。后两类散文,是朱自清写得最出色的,其中《背影》《荷塘月色》更是脍炙人口的名篇。其散文素朴缜密、清隽沉郁,以语言洗炼,文笔清丽著称,极富有真情实感。
朱自清散文感情的真挚更是有口皆碑。他的《背影》、《悼亡妇》等,被称为“天地间第一等至情文学”。在淡淡的笔墨中,流露出一股深情,没有半点矫柔造作,而有动人心弦的力量,尤其是在《背影》中,朱自清对父亲朱鸿钧的感情之深让读者感到了一丝丝的怀念和感动。他在《论逼真和如画》、《论标语口号》、《钟明<呕心苦唇录>序》等文章里,强调“真”“就是自然”,强调“修辞立其诚”,强调“宣传与写作都不能缺少……至诚的态度”。正是这种“至诚的态度”,使他把自己的真情实感,都倾注在字里行间。而这种从心灵深处流露出来的喜怒哀乐之情,更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 朱自清走上文学道路,最初以诗出名,发表过长诗《毁灭》和一些短诗,收入《雪朝》和《踪迹》。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起,致力于散文创作,著有散文集《背影》《欧游杂记》《你我》《伦敦杂记》和杂文集《标准与尺度》《论雅俗共赏》等。他的散文,有写景文、旅行记、抒情文和杂文随笔诸类。先以缜密流丽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荷塘月色》等写景美文,显示了白话文学的实绩;继以《背影》《儿女》《悼亡妇》等至情之作,树立了文质并茂、自然亲切的“谈话风”散文的一种典范;最后以谈言微中、理趣盎然的杂感文,实现了诗人、学者、斗士的统一。他对建设平易、抒情、本色的现代语体散文作出了贡献。 作为学者,他在诗歌理论、古典文学、新文学史和语文教育诸方面研究上都有实绩。论著有《新诗杂话》《诗言志辨》《经典常谈》《国文教学》(与叶圣陶合著)和讲义《中国新文学研究纲要》等。著述收入《朱自清全集》。 《匆匆》被选为人教版小学六年级下学期第2课,被选为鄂教版小学六年级上学期第19课;《春》被选入人教版初一上学期第21课,沪教版六年级上学期第88课、语文版初一上第9课,北京课改版初一下第1课;《背影》被选为人教版初二上学期第11课,沪教版初一下学期第5课,长春版教材初三下学期第3课朱自清散文的特点,北京课改版初一上第2课;《荷塘月色》被选为人教版高一语文必修二第1课。 朱自清抒情散文的特点: 1、感情真挚淳朴;2、对自然景物观察准确精当,对声音、色彩感觉敏锐;3、善于集赋、比、兴各种手法,起承转合,手挥目送,既曲尽其意又余韵袅袅;4、文笔精美婉丽,节奏跌宕有致,饱含诗意和生活情趣。 朱自清对优雅和谐、含蓄节制的美的追求,一方面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延续,另一方面也隐含着对中国现实社会景象的逃逸和否定。
●散文
朱自清的早期散文,可分为写实议论和叙事抒情两大类。
前者如《生命的价格-七毛钱》《航船中的文明》《白种人-上帝的骄子》《阿河》《哀韦杰三君》《旅行杂记》,直接从现实生活取材,是以夹叙夹议手法抨击黑暗社会的名篇;后者如《背影》《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绿》《荷塘月色》《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白水漈》,更是情景交融、充满诗情画意而脍炙人口的佳作,代表了他的散文艺术的最高成就。
朱自清的散文创作,从清秀隽永到质朴腴厚再到激进深邃,打上鲜明的时代印记,显示出他独特的艺术风格和审美旨趣。郁达夫在《中国新文学大系•现代散文导论》中说:“朱自清虽则是一个诗人,可是他的散文仍能够贮满那一种诗意。”应该说,这是对朱自清散文艺术的一个很精到的评价。
《雪朝》(1922年;文学研究会的成员的合集)
《毁灭》(1923年;长诗)
《踪迹》(1924年;朱自清首本诗与散文集)
《背影》(1928年)(被选入上海九年义务教育七年级下语文教科书第五课、苏教版八年级下语文教科书 )
《春》(1930年)(被选入人教版初一上语文教科书第11课、浙教版六年级下语文教科书、上海九年义务教育六年级下语文教科书、鄂教版七年级下教科书第六课、苏教版七年级上语文教科书第十四课、京教版七年级下教科书第一课)
《欧游杂记》(1934年)
《你我》 (1936年)
《伦敦杂记》(1943年)
《匆匆》(被选入人民教育出版社‘实验人教版’六年级教科书第2课 鄂教版六年级教科书)
●短篇小说
《别》 1921年
《笑的历史》 1923年 以妻子武钟谦为原
●语文论述
《新诗杂话》 《经典常谈》 《诗言辨志研究》 《标准和尺度》 《语文零拾 》《论雅俗共赏》《书评与议文》《朱自清文集》(1—4卷)1953年出版、开明 《朱自清古典文学论文集》(上下册)1981年出版、古籍 《朱自清序跋书评集》(论文集)1983年出版
●著作书目
《雪朝》(诗集)1922,
商务《踪迹》(诗与散文)1924,
亚东图书馆《背影》(散文集)1928,
开明《欧游杂记》(散文集)1934,
开明《你我》(散文集)1936,
商务《伦敦杂记》(散文集)1943,
开明《国文教学》(论文集)1945,
开明《经典常谈》(论文集)1946,
文光《诗言志辨》(诗论) 1947,
开明《新诗杂话》(诗论)1947,
作家书屋《标准与尺度》(杂文集)1948,
文光《语文拾零》(论文集)1948,
名山书屋《论雅俗共赏》(杂文集)1948,
观察社《朱自清文集》(1—4卷)1953,
开明《朱自清古典文学论文集》(上下册)1981,
古籍《朱自清序跋书评集》(论文集)1983,
三联《朱自清散文选集》1986,
百花《朱自清全集》(1-3卷)
百花《朱自清散文选集》1996,
江苏教育出版社《朱自清散文全集》1990
四、评价影响
很多名篇被选为大中学校的语文教材,是因为他的散文不但美,而且更有情、更风趣,被公认为是白话美文的典范。
朱自清走上文学道路,最初以诗出名,发表过长诗《毁灭》和一些短诗,收入《雪朝》和《踪迹》。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起,致力于散文创作,著有散文集《背影》、《欧游杂记》、《你我》、《伦敦杂记》和杂文集《标准与尺度》、《论雅俗共赏》等。他的散文,有写景文、旅行记、抒情文和杂文随笔诸类。先以缜密流丽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荷塘月色》等写景美文,显示了白话文学的实绩;继以《背影》、《儿女》、《给亡妇》等至情之作,树立了文质并茂、自然亲切的“谈话风”散文的一种典范;最后以谈言微中、理趣盎然的杂感文,实现了诗人、学者、斗士的统一。他对建设平易、抒情、本色的现代语体散文作出了贡献。 作为学者,朱自清在诗歌理论、古典文学、新文学史和语文教育诸方面研究上都有实绩。论著有《新诗杂话》、《诗言志辨》、《经典常谈》、《国文教学》(与叶圣陶合著)和讲义《中国新文学研究纲要》等。著述收入《朱自清全集》(江苏教育出版社)。 朱自清一生勤奋,共有诗歌、散文、评论、学术研究著作26种,约二百多万言。遗著编入《朱自清集》、《朱自清诗文选集》等。
作为学者和教授的朱自清,在古典文学、语文教育、语言学、文艺学、美学等学科领域朱自清都有很深的造诣和建树。他的贡献是多方面的,尤以古典文学研究和语文教育最为突出。《经典常谈》是朱自清系统评述《诗经》、《春秋》、《楚辞》、《史记》、《汉书》等古籍的论文结集,写得深入浅出,至今仍是青年人研究古典文学的入门向导。《诗言志辨》是他功力最深的著作,对“诗言志”“诗教”“比兴”“正变”四个方面的诗论,纵向作了精微的考察,理清了它们的来龙去脉和衍变史迹,从而纠正了谬说。他还先后对古诗十九首、乐府、唐宋诗作过深入的研究,对李贺、陶渊明作过认真的行年考证,写有《十四家诗钞》、《宋五家诗钞》、《陶渊明年谱中之问题》、《李贺年谱》等著述。他治学严谨,取材翔实,思想敏锐,他这方面的著述凡近百万言。朱自清始终关心着中学、大学的语文教育,他与叶圣陶联璧,共同著有《国文教学》、《精读指导举隅》、《略读指导举隅》等书。他编过多种教材和课本,临终前还与叶圣陶、吕叔湘合编《开明高级国文课本》等。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语文教育家,正像叶圣陶说的:“他是个尽职的胜任的国文教师和文学教师。”
下面是名家对朱自清的评价:
郁达夫《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引》:朱自清虽则是一个诗人,可是他的散文仍能满贮着那一种诗意。文学研究会的散文作家中,除冰心女士外,文章之美,要算他。
叶圣陶《朱佩弦先生》:谈到文体的完美,文字的会写语,朱先生该是首先被提及的。
林非《现代六十家散文札记》:朱自清的成功之处是,善于通过精确的观察,细腻地抒写出对自然景色的内心感受。
朱德熙《漫谈朱自清的散文》:朱自清的散文是很讲究语言的,哪怕是一个字两个字的问题也绝不放松。可是他的注重语言,绝不是堆砌词藻。
叶圣陶:每回重读佩弦兄的散文,我就回想起倾听他的闲谈的乐趣,古今中外,海阔天空,不故作高深而情趣盎然。我常常想,他这样的经验,她这样的想头,不是我也有过的吗?在我只不过一闪而逝,他却紧紧抓住了。他还能表达得恰如其分,或淡或浓,味道极正而且醇厚。”
吴晗 :“自清先生是旧时代知识分子中的典型人物,他曾经是自由主义者,他不大喜欢参加政治活动,特别是比较激烈、斗争性较强的政治活动。但是,他具有正义感,随着国民党和美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奴役、压迫的加强,和向中国人民的武装挑衅、屠杀、镇压,他毕竟忍受不住了。他说话了,行动了,通过文化生活、朗诵诗歌和扭秧歌,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明辨是非,爱憎分明,在衰病的晚年,终于有了明确的立场,抬起头来,挺起脊梁,宁肯饿死,坚决拒绝敌人的“救济”,这种品德,这种气节,是值得我们今天学习的。"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许多曾经是自由主义者或民主个人主义者的人们,在美国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国民党反动派面前站起来了。”(《毛泽东选集》第4卷,1499页)毛泽东同志赞扬了闻一多、朱自清的骨气,说“应当写闻一多颂,写朱自清颂”,这是我们未死者,特别是一多先生和自清先生生前战友的责任。这种表现我们民族的英雄气概的颂歌,还有待于未来。”
五、创作风格
朱自清的文字风格跟梁治华的很接近——朴实、自然、洒脱,看似寡淡实则丰腴,表面软塌塌实则硬朗。
风格迥然不同于鲁迅的剑拔弩张,郭沫若的豪荡爽利。
孙伏园说“他从来不用猛烈刺激的言词,也从来没有感情冲动的语调,虽然那时我们都在二十左右的年龄。”
朱自清的散文名声太大,但是他是从写诗起家的。 在二十左右的年龄,他写了相当数量的诗,大约在四十岁时,他已成为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曾自白说:“我的兴趣本在诗,现在是偏向宋诗;我是个做散文的人,所以也偏爱散文化的诗。”这话既说出了他跟诗的渊源,也说明了他的诗的特点。 当年,他跟闻一多是清华中文系的双子星座,有人说闻是唐诗的现代传人,朱是宋诗的现代传人。 因为宋诗的主要路数承自韩愈,是韩文公所说的“以文为诗”——像写散文一样地写诗。有些人把中国现代诗歌的散文化归功于艾青,其实有更早的朱自清的贡献。
他的写景散文在现代文学的散文创作中占有重要地位,他运用白话文描写景致最具魅力。如《绿》中,就用比喻、对比等手法,细腻深切地画出了梅雨潭瀑布的质和色,文字刻意求工,显示出驾御语言文字的高超技巧。
他的炉火纯青的文字功力在《荷塘月色》中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比如在描写月色下的荷花之美时,将它比喻为明珠,碧天的星星、出浴的美人;在形容荷花淡淡的清香时,又用了“仿佛远处高楼上飘过来的渺茫的歌声似的”一句,以歌声比喻香气,以渺茫比喻香气的轻淡,这一通感手法的运用准确而奇妙。
朱自清还有另外一种语言风格的散文,即用平易的语言,在朴素的叙述中寄寓真挚深沉的情愫。这类作品常常能表现作者正直、热情、进步的心怀,如《生命的价格——七毛钱》、《白种人——上帝的骄子!》等均为这一风格的代表作,其中影响最大的是《背影》。
朱自清的散文受人推崇,主要因为他的散文具真实性。
六、作品选读
匆匆
朱自清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了呢?
春
朱自清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小草偷偷地从土地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园子里,田野里,瞧去,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坐着,躺着,打两个滚,踢几脚球,赛几趟跑,捉几回迷藏。风轻俏俏的,草软绵绵的。
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花里带着甜味;闭了眼,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花下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嗡的闹着,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去。野花遍地是:杂样儿,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草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风里带着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鸟儿将巢安在繁花嫩叶当中,高兴起来,呼朋引伴的卖弄清脆的歌喉,唱出婉转的曲子,跟清风流水应和着。牛背上牧童的短笛,这时候也成天嘹亮的响着。
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的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树叶却绿得发亮,小草也青得逼你的眼。傍晚时候,上灯了,一点点黄晕的光,烘托出一片安静而和平的夜。在乡下,小路上,石桥边,有撑着伞慢慢走着的人,地里还有工作的农民,披着蓑戴着笠。他们的房屋稀稀疏疏的,在雨里静默着。
天上的风筝渐渐多了,地上的孩子也多了。城里乡下,家家户户,老老小小,也赶趟似的,一个个都出来了。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各做各的一份事儿去。“一年之计在于春”,刚起头儿,有的是功夫,有的是希望
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
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
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领着我们向前去。
背影
朱自清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只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荷塘月色
朱自清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 ,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 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 一个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 ,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 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有羞涩的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些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的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彩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的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梁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话:[益鸟]首徐回,兼传羽杯;棹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朱自清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 是重来了。我们雇了一只“七板子”,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时候, 便下了船。于是桨声汩——汩,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 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万生园,颐和园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 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好。这几处的船不是觉着笨,就是觉着简陋,局 促;都不能引起乘客们的情韵,如秦淮河的船一样。秦淮河的船约略 可分为两种:一是大船;一是小船,就是所谓“七板子”。大船舱口 阔大,可容二三十人。里面陈设着字画和光洁的红木家具,桌上一律 嵌着冰凉的大理石面。窗格雕镂颇细,使人起柔腻之感。窗格里映着 红色蓝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纹,也颇悦人目。“七板子”规 模虽不及大船,但那淡蓝色的栏杆,空敞的舱,也足系人情思。而最 出色处却在它的舱前。舱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顶,两边 用疏疏的栏杆支着。里面通常放着两张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谈天, 可以望远,可以顾盼两岸的河房。大船上也有这个,但在小船上更觉 清隽罢了。舱前的顶下,一律悬着灯彩;灯的多少,明暗,彩苏的精 粗,艳晦,是不一的,但好歹总还你一个灯彩。这灯彩实在是最能钩 人的东西。夜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从两重玻璃里 映出那辐射着的黄黄的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姻霭, 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 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被引入他的美梦去呢?只愁梦太多了,这些 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呀?我们这时模模糊糊的谈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艳 迹,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载的。我们真神往了。我们仿 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了。于是我们的船便成了历史 的重载了。我们终于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丽过于他处,而又有奇异 的吸引力的,实在是许多历史的影象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 么?我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恬静, 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 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象梦一般;那偶然 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我们坐在舱前,因了那隆起的顶棚, 仿佛总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看在 那些自在的湾泊着的船,船里走马灯般的人物,便象是下界一般,迢 迢的远了,又象在雾里看花,尽朦朦胧胧的。这时我们已过了利涉桥, 望见东关头了。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有从沿河的妓楼飘来的,有从 河上船里度来的。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因袭的言词,从生涩的 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但它们经了夏夜的微风的吹漾的水波的摇拂, 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们的歌声,而混着微风和河 水的密语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震撼着,相与浮沉于这歌声 里了。从东关头转湾,不久就到大中桥。大中桥共有三个桥拱,都很 阔大,俨然是三座门儿;使我们觉得我们的船和船里的我们,在桥下 过去时,真是太无颜色了。桥砖是深褐色,表明它的历史的长久;但 都完好无缺,令人太息于古昔工程的坚美。桥上两旁都是木壁的房子, 中间应该有街路?这些房子都破旧了,多年烟熏的迹,遮没了当年的 美丽。我想象秦淮河的极盛时,在这样宏阔的桥上,特地盖了房子, 必然是髹漆得富富丽丽的;晚间必然是灯火通明的,现在却只剩下一 片黑沉沉!但是桥上造着房子,毕竟使我们多少可以想见往日的繁华; 这也慰情聊胜于无了。过了大中桥,便到了灯月交辉,笙歌彻夜的秦 淮河,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大中桥外,顿然空阔,和桥内两岸排着密密的人家的景象大异了。 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衬着蔚蓝的天,颇象荒江野渡光景; 那边呢,郁丛丛的,阴森森的,又似乎藏着无边的黑暗:令人几乎不 信那是繁华的秦淮河了。但是河中眩晕着的灯光,纵横着的画舫,悠 扬着的笛韵,夹着那吱吱的胡琴声,终于使我们认识绿如茵陈酒的秦 淮水了。此地天裸露着的多些,故觉夜来的独迟些;从清清的水影里, 我们感到的只是薄薄的夜——这正是秦淮河的夜。大中桥外,本来还 有一座复成桥,是船夫口中的我们的游迹尽处,或也是秦淮河繁华的 尽处了。我的脚曾踏过复成桥的脊,在十三四岁的时候。但是两次游 秦淮河,却都不曾见着复成桥的面;明知总在前途的,却常觉得有些 虚无缥缈似的。我想,不见倒也好。这时正是盛夏。我们下船后,借 着新生的晚凉和河上的微风,暑气已渐渐消散;到了此地,豁然开朗, 身子顿然轻了——习习的清风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这便又感到 了一缕新凉了。南京的日光,大概没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热 蓬蓬的,水象沸着一般,秦淮河的水却尽是这样冷冷地绿着。任你人 影的憧憧,歌声的扰扰,总象隔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幂似的;它尽是 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绿着。我们出了大中桥,走不上半里路,船夫便 将船划到一旁,停了浆由它宕着。他以为那里正是繁华的极点,再过 去就是荒凉了;所以让我们多多赏鉴一会儿。他自己却静静的蹲着。 他是看惯这光景的了,大约只是一个无可无不可。这无可无不可,无 论是升的沉的,总之,都比我们高了。
那时河里闹热极了;船大半泊着,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来往。停 泊着的都在近市的那一边,我们的船自然也夹在其中。因为这边略略 的挤,便觉得那边十分的疏了。在每一只船从那边过去时,我们能画 出它的轻轻的影和曲曲的波,在我们的心上;这显着是空,且显着是 静了。那时处处都是歌声和凄厉的胡琴声,圆润的喉咙,确乎是很少 的。但那生涩的,尖脆的调子能使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觉,也 正可快我们的意。况且多少隔开些儿听着,因为想象与渴慕的做美, 总觉更有滋味;而竞发的喧嚣,抑扬的不齐,远近的杂沓,和乐器的 嘈嘈切切,合成另一意味的谐音,也使我们无所适从,如随着大风而 走,这实在因为我们的心枯涩久了,变为脆弱;故偶然润泽一下,便 疯狂似的不能自主了。但秦淮河确也腻人。即如船里的人面,无论是 和我们一堆儿泊着的,无论是从我们眼前过去的,总是模模糊糊的, 甚至渺渺茫茫的;任你张圆了眼睛,揩净了眦垢,也是枉然。这真够 人想呢。在我们停泊的地方,灯光原是纷然的;不过这些灯光都是黄 而有晕的。黄已经不能明了,再加上了晕,便更不成了。灯愈多,晕 就愈甚;在繁星般的黄的交错里,秦淮河仿佛笼上了一团光雾。光芒 与雾气腾腾的晕着,什么都只剩了轮廓了;所以人面的详细的曲线, 便消失于我们的眼底了。但灯光究竟夺不了那边的月色;灯光是浑的, 月色是清的。在浑沌的灯光里,渗入一派清辉,却真是奇迹!那晚月 儿已瘦削了两三分。她晚妆才罢,盈盈的上了柳梢头。天是蓝得可爱, 仿佛一汪水似的;月儿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杨 树,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浴着月光,就象 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缠着,挽着;又象是月儿披着的发。而月 儿偶尔也从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岸 上另有几株不知名的老树,光光的立着;在月光里照起来,却又俨然 是精神矍铄的老人。远处——快到天际线了,才有一两片白云,亮得 现出异彩,象是美丽的贝壳一般。白云下便是黑黑的一带轮廓;是一 条随意画的不规则的曲线。这一段光景,和河中的风味大异了。但灯 与月竟能并存着,交融着,使月成了缠绵的月,灯射着渺渺的灵辉, 这正是天之所以厚秦淮河,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们了。
这时却遇着了难解的纠纷。秦淮河上原有一种歌妓,是以歌为业 的。从前都在茶舫上,唱些大曲之类。每日午后一时起,什么时候止, 却忘记了。晚上照样也有一回,也在黄晕的灯光里。我从前过南京时, 曾随着朋友去听过两次。因为茶舫里的人脸太多了,觉得不大适意, 终于听不出所以然。前年听说歌妓被取缔了,不知怎的,颇涉想了几 次——却想不出什么。这次到南京,先到茶舫上去看看,觉得颇是寂 寥,令我无端的怅怅了。不料她们却仍在秦淮河里挣扎着,不料她们 竟会纠缠到我们,我于是很张皇了,她们也乘着“七板子”,她们总 是坐在舱前的。舱前点着石油汽灯,光亮眩人眼目:坐在下面的,自 然是纤毫毕见了——引诱客人们的力量,也便在此了。舱里躲着乐工 等人,映着汽灯的余辉蠕动着;他们是永远不被注意的。每船的歌妓 大约都是二人;天色一黑,她们的船就在大中桥外往来不息的兜生意。 无论行着的船,泊着的船,都是要来兜揽的。这都是我后来推想出来 的。那晚不知怎样,忽然轮着我们的船了。我们的船好好的停着,一 只歌舫划向我们来了;渐渐和我们的船并着了。烁烁的灯光逼得我们 皱起了眉头;我们的风尘色全给它托出来了,这使我[足叔][足昔]不 安了。那时一个伙计跨过船来,拿着摊开的歌折,就近塞向我的手里, “点几出吧!”他跨过来的时候,我们船上似乎有许多眼光跟着。同 时相近的别的船上也似乎有许多眼睛炯炯的向我们船上看着。我真窘 了!我也装出大方的样子,向歌妓们瞥了一眼,但究竟是不成的!我 勉强将那歌折翻了一翻,却不曾看清了几个字;便赶紧递还那伙计, 一面不好意思地说:“不要。我们……不要。”他便塞给平伯,平伯 掉转头去,摇手说:“不要。”那人还腻着不走。平伯又回过脸来, 摇着头道,“不要!”于是那人重到我处。我窘着再拒绝了他。他这 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释了重负一般。我们就开 始自白了。
我说我受了道德律的压迫,拒绝了她们;心里似乎很抱歉的。这 所谓抱歉,一面对于她们。一面对于我自己。她们于我们虽然没有很 奢的希望;但总有些希望的。我们拒绝了她们,无论理由如何充足, 却使她们的希望受了伤;这总有几分不做美了。这是我觉得很怅怅的。 至于我自己,更有一种不足之感。我这时被四面的歌声诱惑了,降伏 了;但是远远的,远远的歌声总仿佛隔着重衣搔痒似的,越搔越搔不 着痒处。我于是憧憬着贴耳的妙音了。在歌舫划来时,我的憧憬,变 为盼望;我固执的盼望着,有如饥渴。虽然从浅薄的经验里,也能够 推知,那贴耳的歌声,将剥去了一切的美妙;但一个平常的人象我的, 谁愿凭了理性之力去丑化未来呢?我宁愿自己骗着了。不过我的社会 感性是很敏锐的;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律的西洋镜,而我的感情却终 于被它压服着。我于是有所顾忌了,尤其是在众目昭彰的时候。道德 律的力,本来是民众赋予的;在民众的面前,自然更显出它的威严了。 我这时一面盼望,一面却感到了两重的禁制:一,在通俗的意义上, 接近妓者总算一种不正当的行为;二,妓是一种不健全的职业,我们 对于她们,应有哀矜勿喜之心,不应赏玩的去听她们的歌。在众目睽 睽之下,这两种思想在我心里最为旺盛。她们暂时压倒了我的听歌的 盼望,这便成就了我的灰色的拒绝。那时的心实在异常状态中,觉得 颇是昏乱。歌舫去了,暂时宁静之后,我的思绪又如潮涌了。两个相 反的意思在我心头往复:卖歌和卖淫不同,听歌和狎妓不同,又干道 德甚事?——但是,但是,她们既被逼的以歌为业,她们的歌必无艺 术味的;况她们的身世,我们究竟该同情的。所以拒绝倒也是正办。 但这些意思终于不曾撇开我的听歌的盼望。它力量异常坚强;它总想 将别的思绪踏在脚下。从这重重的争斗里,我感到了浓厚的不足之感。 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盘旋不安,起坐都不安宁了。唉!我承认我是一 个自私的人!平伯呢,却与我不同。他引周启明先生的诗,“因为我 有妻子,所以我爱一切的女人;因为我有子女,所以我爱一切的孩 子。”他的意思可以见了。他因为推及的同情,爱着那些歌妓,并 且尊重着她们,所以拒绝了她们。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以为听歌是 对于她们的一种侮辱。但他也是想听歌的,虽然不和我一样。所以在 他的心中,当然也有一番小小的争斗;争斗的结果,是同情胜了。至 于道德律,在他是没有什么的;因为他很有蔑视一切的倾向,民众的 力量在他是不大觉着的。这时他的心意的活动比较简单,又比较松弱, 故事后还怡然自若;我却不能了。这里平伯又比我高了。
在我们谈话中间,又来了两只歌舫。伙计照前一样的请我们点戏, 我们照前一样的拒绝了。我受了三次窘,心里的不安更甚了。清艳的 夜景也为之减色。船夫大约因为要赶第二趟生意,催着我们回去;我 们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我们渐渐和那些晕黄的灯光远了,只有些月 色冷清清的随着我们的归舟。我们的船竟没个伴儿,秦淮河的夜正长 哩!到大中桥近处,才遇着一只来船。这是一只载妓的板船,黑漆漆 的没有一点光。船头上坐着一个妓女;暗里看出,白地小花的衫子, 黑的下衣。她手里拉着胡琴,口里唱着青衫的调子。她唱得响亮而圆 转;当她的船箭一般驶过去时,余音还袅袅的在我们耳际,使我们倾 听而向往。想不到在弩末的游踪里,还能领略到这样的清歌!这时船 过大中桥了,森森的水影,如黑暗张着巨口,要将我们的船吞了下去。 我们回顾那渺渺的黄光,不胜依恋之情:我们感到了寂寞了!这一段 地方夜色甚浓,又有两头的灯火招邀着;桥外的灯火不用说了,过了 桥另有东关头疏疏的灯火。我们忽然仰头看见依人的素月,不觉深悔 归来之早了!走过东关头,有一两只大船湾泊着,又有几只船向我们 来着。嚣嚣的一阵歌声人语,仿佛笑我们无伴的孤舟哩。东关头转湾, 河上的夜色更浓了;临水的妓楼上,时时从帘缝里射出一线一线的灯 光;仿佛黑暗从酣睡里眨了一眨眼。我们默然的对着,静听那汩—— 汩的桨声,几乎要入睡了;朦胧里却温寻着适才的繁华的余味。我那 不安的心在静里愈显活跃了!这时我们都有了不足之感,而我的更其 浓厚。我们却又不愿回去,于是只能由懊悔而怅惘了。船里便满载着 怅惘了。直到利涉桥下,微微嘈杂的人声,才使我豁然一惊;那光景 却又不同。右岸的河房里,都大开了窗户,里面亮着晃晃的电灯,电 灯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折,闪闪不息,正如跳舞着的仙女的臂膊。 我们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如睡在摇篮里一样,倦了的我们便又入 梦了。那电灯下的人物,只觉得象蚂蚁—般,更不去萦念。这是最后 的梦;可惜的是最短的梦!黑暗重复落在我们面前,我们看见傍岸的 空船上一星两星的,枯燥无力又摇摇不定的灯光。我们的梦醒了,我 们知道就要上岸了;我们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一日作完,于温州。
绿
朱自清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梅雨潭是一个瀑布潭。仙瀑有三个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边,便听见花花花花的声音;抬起头,镶在两条湿湿的黑边儿里的,一带白而发亮的水便呈现于眼前了。
我们先到梅雨亭。梅雨亭正对着那条瀑布;坐在亭边,不必仰头,便可见它的全体了。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这个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儿的;仿佛一只苍鹰展着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个环儿拥着;人如在井底了。这是一个秋季的薄阴的天气。微微的云在我们顶上流着;岩面与草丛都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而瀑布也似乎分外的响了。那瀑布从上面冲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几绺;不复是一幅整齐而平滑的布。岩上有许多棱角;瀑流经过时,作急剧的撞击,便飞花碎玉般乱溅着了。那溅着的水花,晶莹而多芒;远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纷纷落着。据说,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但我觉得像杨花,格外确切些。轻风起来时,点点随风飘散,那更是杨花了。--这时偶然有几点送入我们温暖的怀里,便倏的钻了进去,再也寻它不着。
梅雨潭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我们开始追捉她那离合的神光了。揪着草,攀着乱石,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过了一个石穹门,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边了。瀑布在襟袖之间;但我的心中已没有瀑布了。我的心随潭水的绿而摇荡。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我想张开两臂抱住她;但这是怎样一个妄想呀。--站在水边,望到那面,居然觉着有些远呢!这平铺着,厚积着的绿,着实可爱。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她又不杂些儿法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我曾见过北京什刹海指地的绿杨,脱不了鹅黄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见过杭州虎跑寺旁高峻而深密的“绿壁”,重叠着无穷的碧草与绿叶的,那又似乎太浓了。其余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又太暗了。可爱的,我将什么来比拟你呢?我怎么比拟得出呢?大约潭是很深的、故能蕴蓄着这样奇异的绿;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这才这般的鲜润呀。--那醉人的绿呀!我若能裁你以为带,我将赠给那轻盈的舞女;她必能临风飘举了。我若能挹你以为眼,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睐了。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抚摩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威尼斯
朱自清
威尼斯(Venice)是一个别致地方。出了火车站,你立刻便会觉得;这里没有汽车,要到那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Gondola)。大运河穿过威尼斯像反写的S;这就是大街。另有小河道四百十八条,这些就是小胡同。轮船像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刚朵拉”是一种摇橹的小船,威尼斯所特有,它那儿都去。威尼斯并非没有桥;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只要不怕转弯抹角,那儿都走得到,用不着下河去。可是轮船中人还是很多,“刚朵拉”的买卖也似乎并不坏。
威尼斯是“海中的城”,在意大利半岛的东北角上,是一群小岛,外面一道沙堤隔开亚得利亚海。在圣马克方场的钟楼上看,团花簇锦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在绿波里荡漾着。远处是水天相接,一片茫茫。这里没有什么煤烟,天空干干净净;在温和的日光中,一切都像透明的。中国人到此,仿佛在江南的水乡;夏初从欧洲北部来的,在这儿还可看见清清楚楚的春天的背影。海水那么绿,那么酽,会带你到梦中去。
威尼斯不单是明媚,在圣马克方场走走就知道。这个方场南面临着一道运河;场中偏东南便是那可以望远的钟楼。威尼斯最热闹的地方是这儿,最华妙庄严的地方也是这儿。除了西边,围着的都是三百年以上的建筑,东边居中是圣马克堂,却有了八九百年——钟楼便在它的右首。再向右是“新衙门”;教堂左首是“老衙门”。这两溜儿楼房的下一层,现在满开了铺子。铺子前面是长廊,一天到晚是来来去去的人。紧接着教堂,直伸向运河去的是公爷府;这个一半属于小方场,另一半便属于运河了。
圣马克堂是方场的主人,建筑在十一世纪,原是卑赞廷式,以直线为主。十四世纪加上戈昔式的装饰,如尖拱门等;十七世纪又参入文艺复兴期的装饰,如栏干等。所以庄严华妙,兼而有之;这正是威尼斯人的漂亮劲儿。教堂里屋顶与墙壁上满是碎玻璃嵌成的画,大概是真金色的地,蓝色和红色的圣灵像。这些像做得非常肃穆。教堂的地是用大理石铺的,颜色花样种种不同。在那种空阔阴暗的氛围中,你觉得伟丽,也觉得森严。教堂左右那两溜儿楼房,式样各别,并不对称;钟楼高三百二十二英尺,也偏在一边儿。但这两溜房子都是三层,都有许多拱门,恰与教堂的门面与圆顶相称;又都是白石造成,越衬出教堂的金碧辉煌来。教堂右边是向运河去的路,是一个小方场,本来显得空阔些,钟楼恰好填了这个空子。好像我们戏里大将出场,后面一杆旗子总是偏着取势;这方场中的建筑,节奏其实是和谐不过的。十八世纪意大利卡那来陀(Canaletto)一派画家专画威尼斯的建筑,取材于这方场的很多。德国德莱司敦画院中有几张,真好。公爷府里有好些名人的壁画和屋顶画,丁陶来陀(Tindtoretto,十六世纪)的大画《乐园》最著名;但更重要的是它建筑的价值。运河上有了这所房子,增加了不少颜色。这全然是戈昔式;动工在九世纪初,以后屡次遭火,屡次重修,现在的据说还是原来的式样。最好看的是它的西南两面;西面斜对着圣马克方场,南面正在运河上。在运河里看,真像在画中。它也是三层:下两层是尖拱门,一眼看去,无数的柱子。最下层的拱门简单疏阔,是载重的样子;上一层便繁密得多,为装饰之用;最上层却更简单,一根柱子没有,除了疏疏落落的窗和门之外,都是整块的墙面。墙面上用白的与玫瑰红的大理石砌成素朴的方纹,在日光里鲜明得像少女一般。威尼斯人真不愧着色的能手。这所房子从运河中看,好像在水里。下两层是玲珑的架子,上一层才是屋子;这是很巧的结构,加上那艳而雅的颜色,令人有惝恍迷离之感。府后有太息桥;从前一边是监狱,一边是法院,狱囚提讯须过这里,所以得名。拜伦诗中曾咏此,因而便脍炙人口起来,其实也只是近世的东西。
威尼斯的夜曲是很著名的。夜曲本是一种抒情的曲子,夜晚在人家窗下随便唱。可是运河里也有:晚上在圣马克方场的河边上,看见河中有红绿的纸球灯,便是唱夜曲的船。雇了“刚朵拉”摇过去,靠着那个船停下,船在水中间,两边挨次排着“刚朵拉”,在微波里荡着,像是两只翅膀。唱曲的有男有女,围着一张桌子坐,轮到了便站起来唱,旁边有音乐和着。曲词自然是意大利语,意大利的语音据说最纯粹,最清朗。听起来似乎的确斩截些,女人的尤其如此——意大利的歌女是出名的。音乐节奏繁密,声情热烈,想来是最流行的“爵士乐”。在微微摇摆地红绿灯球底下,颤着酽酽的歌喉,运河上一片朦胧的夜也似乎透出玫瑰红的样子。唱完几曲之后,船上有人跨过来,反拿着帽子收钱,多少随意。不愿意听了,还可摇到第二处去。这个略略像当年的秦淮河的光景,但秦淮河却热闹得多。
从圣马克方场向西北去,有两个教堂在艺术上是很重要的。一个是圣罗珂堂,旁边有一所屋子,墙上屋顶上满是画;楼上下大小三间屋,共六十二幅画,是丁陶来陀的手笔。屋里暗极,只有早晨看得清楚。丁陶来陀作画时,因地制宜,大部分只粗粗钩勒,利用阴影,教人看了觉得是几经琢磨似的。《十字架》一幅在楼上小屋内,力量最雄厚。佛拉利堂在圣罗珂近旁,有大画家铁沁(Titian,十六世纪)和近代雕刻家卡奴洼(Canova)的纪念碑。卡奴洼的,灵巧,是自己打的样子;铁沁的,宏壮,是十九世纪中叶才完成的。他的《圣处女升天图》挂在神坛后面,那朱红与亮蓝两种颜色鲜明极了,全幅气韵流动,如风行水上。倍里尼(Giovanni Bellini,十五世纪)的《圣母像》,也是他的精品。他们都还有别的画在这个教堂里。
从圣马克方场沿河直向东去,有一处公园;从一八九五年起,每两年在此地开国际艺术展览会一次。今年是第十八届;加入展览的有意,荷,比,西,丹,法,英,奥,苏俄,美,匈,瑞士,波兰等十三国,意大利的东西自然最多,种类繁极了;未来派立体派的图画雕刻,都可见到,还有别的许多新奇的作品,说不出路数。颜色大概鲜明,教人眼睛发亮;建筑也是新式,简截不啰嗦,痛快之至。苏俄的作品不多,大概是工农生活的表现,兼有沉毅和高兴的调子。他们也用鲜明的颜色,但显然没有很费心思在艺术上,作风老老实实,并不向牛犄角里寻找新奇的玩意儿。
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刻花皮件,都是名产,以典丽风华胜,缂丝也不错。大理石小雕像,是著名大品的缩本,出于名手的还有味。
1932年7月13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