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轶事
作者/孙爱雪 日期/2009-02-24 浏览/3656
一
走在暮色苍茫的大地上,看着秋天的莽莽原野,一只孤独的麻雀刁然站立在路旁的电线上,神情寥落,意态慵懒。阔叶的玉米林立在路两边,高大的身影遮挡了我遥望远处的视线。抬头仰望远天,远天是一片浑浊的灰蓝,一只只飞向他乡的鸿雁留下惊鸣声声。
一到秋天,看到植物凋落着的叶子,我突然就分外地茫然无挫,惘然若失。这时我不由自主地仰望远方,似乎遥远的地方的空阔能给我一些启迪或暗示。那些玉米总是挡住我的视线,我只好把仰望得目光投向蓝天,我想在天空的浩渺中看出几分人生的玄妙,暗示我一些生命消失的痕迹,最好有什么远方的好消息能告慰一下我若有所失的内心。
我还是把头低了下来,我看到脚下的路,这条走了许多年的路,还是那样狭窄,在玉米地里显得十分得逼仄、压抑,这条路是进出田地的路,也是村庄与外界连通的一条路,多年来,如果这条路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也就是在原来的黄泥上多出了一层沙子和石子。周围村庄里的道路几乎全是水泥路面了,唯有这条路,还在泥浆和沙石的混合中承载全村人的出行。据说没有修路得原因是这条路所隶属的村子多年前就已经是小康村了,所以每一次的修路计划中,它不在其中。这条路不知道原委,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知道了原委也无可奈何。
村里人以种地为主,冬闲和初春时全村大多数男子下东北卖糖换些零花钱。我家公公兄弟五个,大伯和他的一个儿子、三叔家的一个儿子、四叔和他的两个儿子、五叔和五叔的两个儿子,他们都在种上麦子之后去卖糖。
秋后的村庄飘着熬糖稀的清香,那些好闻的气息在村子里飘溢,从谁家飘出来的糖稀气味,村子里人都能知道。他们卖糖有独门诀窍,不仅会熬制一种独传的叫萱糖的糖,吹糖人也是绝活之一。大伯和五叔是吹糖人的高手,他们能吹出五十多种不同形状的糖人,《西游记系列》里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猪八戒背媳妇等等,还有那些趣味盎然的小动物,什么黄鼠狼拉鸡,猴子摘月亮等等,一块黄色的糖泥在他们手里揉揉捏捏就是一副惟妙惟肖的图画。那些年他们背着熬好的糖稀,带着锅碗瓢勺远去他乡,一两个月后回来,一个个面目全非,脸色乌黑,蓬头垢面,胡子头发超长飞扬。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钱交给家里人,自己留一些去潇洒。洗澡净面,买一些心仪的物品。全家人也像迎接从战场上凯旋回来的勇士一样,要联欢许多日。大方地花钱,买衣服,买肉,买家里一直想买而没有舍得买的东西,还要把一年欠下的债务逐一还清。经过几天折腾,拿回家的两千多元钱也所剩无几了。
全村九十九家都去卖糖的时候,我家不去卖糖,公公不会熬糖,他的两个儿子会也不屑卖糖这个营生。大哥部队复员后在乡政府上班,每月工资四十多元,另立门户单过,一家四口有粮吃有零花钱。我们和公公婆婆一起过,家里明显地看出了拮据,婆婆终年穿着一身蓝色大襟褂,每顿饭到田地里找些野菜叶,烧一种叫咸糊涂的稀饭,这饭好做,把野菜用热水烫过,在锅里炒一下,加水烧开,和上面,撒上盐再烧开就好了,倒也是青菜叶飘一层,咸淡正好。全家人一人喝两大碗,手里攥着三个大卷子(一种类似馒头的馍)。我们蹲在玉芬家门口的石板上,捧着大腕吸溜吸溜地喝咸糊涂,前院的五叔五婶、成功、菊花,东院的三嫂、四嫂,塘北的四叔四婶、大嫂二嫂,大龙黄二,端着碗的、吃着馍的,干脆就是出来玩的,聚集在玉芬家石板周围的大梧桐树下。
那时我们都没有砌院墙,我家和玉芬家几乎是一个院,她家有压水井,在院子西边,也就像在我家一样。清早我在那个压水井边洗脸刷牙,顺便把做饭的水压出来提回厨房,早饭后洗衣服也去那个井边。一起洗衣服的还有婶婶家的嫂子们,我们妯娌一群嘻嘻哈哈,说长论短,好不热闹。一次玉芬提留着洗衣盆去找二嫂,她说洗衣盆摔裂了口子,一定要二嫂赔她一个盆。二嫂说不是她摔裂的,玉芬说一定是她摔裂的,她用过没有人用。二嫂只得赔玉芬一个新盆。还有一次,嫂子们晒在玉芬家的被单不见了,有人怀疑有个嫂子偷了被单,这话悄悄在背后传,谁也没有敢明着问。嫂子们偷偷观察那个嫂子用的被单,也没有发现她使用那样花色的被单。这事就不了了之。
那年我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自己的洗衣盆。玉芬的洗衣盆裂了口子后,她的新盆再也不放在井台边任意用了,而且她也有了充足的理由:大家都用这个盆洗衣服,把盆洗烂了,连谁弄烂的都找不到!
我们只好把衣服放在小小的洗脸盆里洗。大儿子出生后,每天要洗尿布,小小洗脸盆里飘着黄色的大便,再洗脸,觉着脸上都有大便味。我去和住在西院的建斌母亲借洗衣盆,她有一个大铁盆,婆婆每拆被子,洗被里被面时要借她的盆。我也去借,没想到我的面子薄,人家根本不在意我这个新来的媳妇,没有借给。这件事促使我发誓一定要买一个洗衣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虽豪情万丈,没有钱买一根筷子都不可能,别说一个洗衣盆。我记得那年冬天已经是十月了,寒风凛冽,井台边结着一层细细的冰。我穿着单鞋在吴月桂家玩,她问我:你还穿单鞋,你不冷?我说:不冷。她没有再说话。我感觉到了那一刻无声胜有声的无语之凉意。回家说给爱人。爱人第二天就进城里给我买了一双棉鞋。我没有问他从哪里来的钱,他也从不和我提钱的事。我们都敏感,都怕敏感的事。
春天,我把目光投向田地里。村里人除了卖糖这条赚些零花钱的出路,就是在责任田里种植一些经济作物了。经济作物也只有种棉花是当时人们唯一可行的路。
棉花分春棉和麦后棉两种,春棉花一年只种一季,在四月就栽种了,花开早,棉桃饱满,花色洁白,产量高。麦后棉一年收两季,时间局促,收了小麦栽棉花,棉花没有开花就要播小麦,两季庄稼都紧张,产量也低。
麦套棉这种新的套种方式从农技部门流传过来,人们纷纷效仿。在秋天,我留了一亩八分地的麦棉套作地。春天,我和嫂子在麦地里打营养钵,做培育棉花苗的塑料棚。春天的风一直在吹,泥土干硬,我们提水把土阴湿,从家里把大粪拉来。大粪里有草,用筛子过滤后才能倒进泥土里。土地上的草屑、树叶、棍棒、沙石、瓦块都要捡干净,做出的营养钵才结实不烂。
春天的阳光像一块柔软的丝绸,在空中绵软地悬挂着。那些光芒有意无意地在我们脸上抚摩,像有一张暖融融的羽毛在不停地滑来滑去。人在那样的阳光里几乎要被溶化了,我们都干得绵软无力。嫂子脸色通红,绷紧的嘴边咬住耐心,眼睛看着泥土,一言不发。她以做老大的胸怀领导我,自然先把我家的干完再干她的,她在心里计划好了做完的时间,我们都被太阳照射得浑身酥软,眼睛迷糊,她还在坚持。在她翻土的时候或者是数营养钵个数时,我要到地头树影里休息一下,眼睛里蒙着一层似汗水似强光压迫后的疲乏感。 副标题
夜色浑浊,灰黑的烟雾从村子里蔓延出来。或兄妹,或夫妻,或姐妹,或像我们妯娌俩,或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一起做搭档打营养钵,这时都在暮色四合中两两走在回村的小路上。手里握着营养钵机子,肩上扛着铁锨,有妇人背着羊草,向前蠕动。
我们回家。回到家我听到了前院的打骂声。秋菊又和长生厮打到一起了。我听到秋菊声嘶力竭的嚎叫:你是猪,吃了睡,睡了吃,老娘养不起你--------他们的孩子一个趴在地下睡着了,一个孩子抱着长生的腿,喊着:妈妈,妈妈,你快跑。长生拿起板凳,正对着秋菊砸去。
这样的战争我们都习以为常。他们的婚姻像一场不和谐的马拉松赛跑,在经久不息的战争中一天天互相折磨。我们常常在端起饭碗或者是刚刚睡下时听到他们打骂,撂下饭碗去拉架,劝一劝他们,然后各自回家过各自的烦恼人生,他们继续他们的战争,从硝烟四起到无声诅咒,从发誓赌咒不能再过下去到在同一个屋檐下沉默。一个能在床上躺三个月不出家门,一边抽烟一边昏睡,一个在泪水中半年眼泡红肿,一边劳作一边奶大孩子。
从春天开始的战争不仅仅是秋菊和长生。五婶和寒冰也开始了婆媳之战。战争以五婶对着自己的脸颊啪啪地煽了六巴掌而结束,战争又以五婶的儿泉拿起热水瓶对着寒冰砸去而挑起。寒冰受了羞辱又挨了热水烫,她冲进黑夜里,把四个月大的孩子揣给刚刚躺下的五婶。
五婶在乌黑的深夜喊开了我家的门:给孩子吃口奶吧。我接过孩子,饥饿的孩子是有奶便是娘,他吃起来像只小熊,比我儿子还能吃。五婶又急忙去喊嫂子们:你们去找找寒冰,半夜三更的,她能去哪里啊?泉突然从黑夜中出现,他厉声咆哮:谁都不能去找她,该死那死那去。五婶抱住泉的腿:你们去找,寒冰会想不开的。
在无尽的黑夜中,我们去河底、井边、水塘找寒冰。夜色苍茫中,我们呼喊寒冰的声音在村庄里滑过,我们的呼喊那样无力,一声声被风吹飞,我们一无所获。
我和嫂子们一夜没睡,直到黎明我们找才到寒冰,她蜷缩在家门口的草垛里,满脸泪痕,手臂上肿起一片血红的大泡。
关于春天的战争像春天的庄稼活一样,刚刚开始。
二
选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我们给营养钵下种。嫂子们互相帮忙,下种、封土、架塑料布,每一样都是细致活,特别是封土,一定要把土反复搅碎,均匀地撒在种子上。越是阳光普照的天气下种,塑料大棚里的棉苗长出来越旺。嫂子们争着趁好天气下种,一个中午下三家的种子,我们都累得直不起腰。
种子播下去,意味着可以腾出手做其他的活。最当紧的是麦子地里的草要锄,棉地要挖,再就是观察棉花苗的出芽。
除草是一项漫长的体力劳动,消耗力气、意志和耐心。它累不坏你的身体,也永远锄不完地里的草。只要你想着它,它就像隐藏在身体里一个不安分的虱子,随时可以咬你一口,弄得你一身瘙痒。麦地里锄草的景象像一幅固定的图画,经年累月地不断有人在那里磨蹭。
重要的是挖地,挖地之前要把粪撒在地里。这时麦子已经打苞,板车进不了麦地里。把猪粪羊粪拉到地头,再用杈子背到麦地里,撒在麦地间的缝隙上。圆头铁锨像一把锋利的大刀,竭力深入到泥土的深处,在僵硬的泥土里使劲翻过来铁锨,表层的土置换到深层,深层的土翻到上面。土地挖开一个个窟窿,像瞪着一张失神的大眼睛。晒几天,再把那些土块一一敲碎,浸透了太阳光的泥土僵硬煞白,春雨一滋润,松软妥帖,像一张家织粗布,柔和得像能触摸到的春风的温度。
勤劳的公公每天都扛着铁锨去挖地,他先挖嫂子家的棉花地,连着挖了许多天。他大清早出去,十点左右歪歪斜斜地从外面回来。婆婆看到公公黑红得脸像酱油染过,张开的嘴边露出缺了牙的牙龈,敞开口的胸脯袒露着打着皱的皮肉。公公一身酒气冲天,潮湿的裤脚带着泥土,衣服上有猪粪的气味。一把困扎结实的青草夹在腋下,小羊羔蹦跳着围住他,他把青草扔给老羊。几乎是“腾”地一声,他坐在了门旁的椅子上。婆婆的脸色霎时多云转阴,阴得要下一场瓢泼大雨。碍着我的面子,她不发作,只听“啪”的一声把凉透的面条放在公公面前:给你吃!这一句,比不给吃都难听。
公公呵呵大笑,把面条推到一边。 副标题
这时的公公肯定不吃饭了。在他去挖地的路上,遇到来喊他帮忙去杀猪的黄二,他没有去挖地,跟着黄二去杀猪了。公公给人帮忙杀猪,他不会宰猪,也不会刮猪毛,更不会开膛大卸八块,他唯一会做的是翻猪肠子。村子里有谁家杀猪,一定要来喊他去翻猪肠子。
杀猪有一条规矩,杀完猪,凡是帮忙的都要留下吃饭,有烟有酒有猪肉。猪肉是卸下猪头的头一刀肉,特意犒劳帮忙乡亲的,也就是槽头那块肉,谁都没有资格吃,一定要给帮忙的炖上,同时炖的还有猪血。细细想想这一规矩,真是个朴素而又令人感动的规矩。是东家的颜面,也给足了帮忙的面子。啊啊,那松软的槽头肉,那凝结如红泥的猪血,那烧酒那浓烟,醉了多少乡人的眼!
婆婆经常忍耐不了公公在农活要紧之时去给人家翻猪肠子,回来喝得酩酊大醉,喋喋不休。她骂他去喝猴尿,耽误了田地里的活儿。公公酒后笑逐颜开,笑得开怀而放肆,听婆婆骂他,他笑得越发得意。那样无遮掩的笑,仿佛把人世间的辛劳和贫苦忘却,把无尽日月的孤寂与寥落忘却。
节气到小满,是移栽棉花苗的时候。春寒料峭时播种的棉花苗已经在无数次的凉风后可以大见天日了。整个春天,我每天两次去看棉花苗,早上打开塑料布,在大棚的两头掀开两个一尺多宽的口子,用土块和木棍撑起,让棉花苗通风,黄昏时要把土块和木棍拿开,把通风口盖严,用土块压紧。夜里大风或雨水都有可能威胁到棉花苗的健康,受凉的棉花苗像受凉的孩子一样会感冒会得肺炎,一年的辛劳就会打水漂。照顾庄稼要像照顾孩子一样无微不至。
像所有的农活一样,栽棉花听上去简单,做起来复杂。移苗要小心,不能移烂营养钵。杂乱的根茎相互缠绕,用小铲子一株株轻轻挪开,放进盆里,端到刨好的土坑里。刨坑——分苗——栽苗——浇水——培土。经过这些程序便完成了栽棉花。正是麦子小满的时候,破坏一颗麦子就失去一颗麦子的收成。人在麦地里像蜗牛在爬,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粗枝大叶,不敢大步流星,不敢疏忽大意,怕碰断了麦子,踩了棉花。
栽上棉花,麦子黄了。这年,三十二岁的浪子成功领来了一个外地的女子,女子叫素琴。素琴十六七岁,矮个子,脸色蜡黄发黑,扎两个短短的辫子。我们看她,她一脸冷漠,对我们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成功说他在火车站上遇到了素琴,他当时正在提着面包袋子吃面包,素琴直直地望着他,他看到她眼睛里的饥饿。他给了她一个面包,她就跟她来了。她跟着他,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我们和素琴熟了,开玩笑问素琴相中成功什么?素琴一本正经地说:成功心眼好。我们窃窃地笑过,可怜小姑娘千里迢迢来到我们这里,心里是念着成功的好心来的。
不务正业的成功领来了素琴,也居家过起日子。收了麦子,给我们要了一些棉花苗,栽在自己的责任田里。素琴常来我家借一些农具,洗衣服吃水也到玉芬的压井上去提,熟悉了之后,也端着碗和我们一起在梧桐树下吃饭。和素琴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个叫娜娜的女子,也六十七岁,长得粉白娇嫩,明目皓齿,跟了塘后的大龙。大龙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拔蒜苗,出了名的二流子。人却长得标致,整日油头粉面,唱着曲儿浪荡。大龙把娜娜带回来,厚着脸皮跟爹娘混饭吃。爹娘养了这么个儿子也拿他没法,暗暗恨自己哪辈子没有烧好香,生下这么个孽种。
庞大的梧桐树像一把巨大的伞,宽阔的叶子遮挡着半个天空,梧桐树下的阴凉越来越浓,人也越聚越多。 副标题
三
棉花地里是虫子繁育后代的温床。宽大、阴凉的棉花叶,像一道天然屏障,遮挡住骄阳对小虫子的炙烤。白色的蝴蝶,黑色的罪恶。一只只飞翔在棉花地。在一片叶子的背后,在生长叶片的牙尖,两两交欢,然后留下它们甜蜜的恶果。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卵,整齐一致地排列在叶片上,表面光滑圆润,颜色晶莹透亮,看上去饱满、健康。这是一种生长极快的小虫子,在高温的作用下,一夜之间四处蠕动。
小小的虫子,针尖那么一点点,它的生命力和它的破坏力是巨大的物种都不可能比拟的。从它出生的那一刻它就开始肆虐叶片,躯体经过的地方,叶片焦糊一片,颜色发黄,叶片蜷曲,像火烧过。小虫子爬过叶片之后它开始寻找花骨朵——那些正在成长中的花孽,三角形的,刚刚像豆粒一般大小时,小虫子已经对它充满兴趣。
潮湿的清晨,露水滑在地下,小虫子大摇大摆地走进花孽里,风吹田野,极致的清凉在小虫子梦幻般的身旁。那是怎样一个舒适悠然的姿态,遍地美味佳肴,唾手可得。空旷的大地上飞鸟掠过,微风里带着夏天的气味。太阳伸出血红的长舌,一遍遍舔试田野中的清凉。虫子肆虐过的花萼在阳光的照射下掉落下来,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像得了绝症的患者,已经生命垂危。花萼没有盛开已经夭折。风在轻轻吹,棉花地一片腾腾杀机。
在枝叶繁密的棉花地,花孽掉落。这是棉花的悲哀,土地的悲哀。空落落得棉花枝茫然无措,耽误一个早上就要耽误一个秋天,结不了果实的棉花徒然长在田地,我惊慌失措,折下那些空枝,弃之在地。一株株没有果实的棉花正在白白浪费土地,它会更加疯狂地生长,无用的枝叶随处都是。栽棉花的初衷并不是这样,对田地的渴望并不是这样,土地上的意外经常措手不及。
我们喷施农药,用绿色塑料喷雾气。自从淘汰了像铁桶似的老式喷雾气,这个新式喷雾器轻便又便捷,一边喷药一边压气,速度快而雾状水珠喷施的十分均匀。科技的进步是对农业最大贡献,马克思的言论在土地上得到最有力的证实。
倘若这种喷雾气再制造得坚固一些,再经用一些,真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了,既节约了力气又没有耽误工夫,而且把害虫消灭的一干二净。仅仅是不坚固这一点,使喷雾器成了我们最怕用坏的农具。常常因为一个小小的垫片一个喷头,或者是水葫芦漏水、卯头不压气、销子磨断等等意想不到的情况,我们一身药水在地里干着急而无法进行工作。这样的时候,修理又没有零件和工具,眼看要完成的事无法完成,常常沮丧得要把喷雾器砸碎。
我常穿一件最破旧的衣服去打药,用平板车拉了水,有一回刚刚灌满两桶水,没有平衡好板车,车子扑把了,水桶摔下来,洒了水,桶也摔烂。气急败坏地重新去借一个桶灌水,慌乱而急躁。
棉花地里的空气浓稠,像一锅滚开的水在沸腾。打药的人多,人们都发现了虫子,买了1605,也有菊酯类新药,治棉铃虫效果最好,一瓶药十六块钱。用拧下来的药瓶盖子量药,一喷雾器四盖或五盖。白色的药剂像奶水,浓稠、绵密。倒进水里,在水里扩散开,溶解为浓度稀薄的奶水。这些喂养虫子的奶水,直接对着虫子喷去,会看到虫子触到药水时的情景,它首尾相连,站立不稳,接着咕噜一下掉落。打过药的棉花地一派清爽,散发着农药的气味。虫子已经没有踪迹,尸体也不知去向。棉花孽逐渐坐在果枝上,棉桃从花中孕育出来。
那天我和村里人一样打了一天药,筋疲力尽地拉车回家,我想到家喝一杯清水,想把身上的汗液和药水清洗干净,想吃上一顿做好的饭。我几乎没有力气走路,我拉着车子,似乎是车子架着我走。模模糊糊的视力,神智有点不清,脑门上仿佛带着一个沉重的紧箍咒。我怀疑是中暑现象,前脚打后脚走进家门口,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木墩上,依在墙上一动不动。我还没有暖热木墩,还没有闭一下眼睛的混沌,我听到前院凄厉的、震颤的喊声:来人啊,菊花喝药了。
我瞢地一下弹跳起来,站起就往前院跑。长生正抱着嘴吐白沫的菊花往嘴里灌水。菊花已经不省人事,一点水也没有灌进去,脖子和身上流满水。我大声喊:送医院啊!来人啊,快来人。没有人听见,我飞快地跑到四婶五婶家,嫂子家,喊来一群女人。手忙脚乱地把菊花抬到车子上,长生飞一样直奔医院。
灌肠洗胃是施救的第一步,菊花一阵一阵吐着药水,身体不停地抖动,像一个安了自动装置的仪器,隔一会,她蹦一下。菊花脱离了危险,还没有清醒过来。菊花的娘家母亲和父亲哥哥都来了,长生一声不响地溜走了。长生的父亲母亲蹲在地下,低着头,犯罪一般,任菊花的父亲母亲指着鼻子数落。
菊花的父母亲在医院里照顾菊花,长生溜走之后再也没去。菊花的父母亲愤怒无比,菊花恢复过来,被接到了娘家。菊花在娘家住了一个多月,长生没有去看菊花,别说去接菊花回来。菊花的父母亲后悔去医院看菊花,后悔把菊花接到自己家。他们希望长生来一次,给菊花一点面子就回家好好过日子。
后来菊花自己回到家里。
我们去看菊花,菊花的婆婆正在把两个孩子给菊花送过来。菊花搂着孩子,泪水哗哗。
那次风靡了棉花地的虫子,不仅制造了菊花家的苦难,村子里还有四家不同性质的争吵,摔了碗,打了孩子,骂了爹娘,鸡狗都跟着遭殃,另外有两个中暑的,我也轻度中暑,夜里噩梦连连,第二天开始发高烧。 副标题
四
多年以卖糖为主的村人命运反复无常,1992年,五婶的儿子泉死在卖糖上。过完年,泉独自去东北。他带着熬好的糖稀,换洗的衣服沉入了天色微明的初春。
刚刚过完春节,泉去得早,生意出奇的好。他夜里熬糖,熬出来凉透,用小钢锯一块一块据开,包装,天明挨摊去送糖。他没日没夜地干,只想干完糖稀赚了钱回去。到他去收糖款的时候,人家看到他都远远躲开,有好心的,劝他去看看有没有毛病,他说他有啥毛病,年轻轻的。
泉回到家那天是十五。他回来,蹲在五婶家堂屋东边的墙上,脸色蜡黄,精神萎靡。我招呼他:回来了?他说:回来了。我说:你的脸色不好看。他说:没啥。
泉不知道病是能要命的,他不愿意去医院。兄弟们硬把他拖到车上,泉进了医院就没有出来,兄弟们一直陪他半个月。
泉离开了我们。有父母在的人年轻人死了最好不回村,况且泉得的是肝腹水。他们从医院把泉送到火葬场,从火葬场直接埋到了地里。寒冰哭得死去活来,五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向对我们如儿女一般的五婶,不和我们亲了,她变了的心态令我们感觉到人性的寒冷。我们没有一个外待寒冰的,没有一个不对泉的儿子重看一步的。过年的时候,都给孩子送去压岁钱,我特意多买一些炮竹,让儿子送过去。五婶还是无法和我们亲近,她冷漠的眼睛了藏满了悲伤和疏离。拿年七月,寒冰生下一男孩,和我的儿子同年。我们叫他拴拴,意在拴住寒冰年轻的心。
寒冰走得时候我们不知道。她去娘家走亲戚,走了再没回来。
她把拴拴带走了。五婶最不能容忍的是寒冰带走了泉的骨肉,她说那时我们家的血脉,到人家家,人家会欺负她。五婶每天都在唠叨,想念拴拴。
二十年,寒冰没有来过一次,我们都骂她恨心。听人传言,她说舍就舍了,去看只会更伤心,更舍不得。
五婶在念叨声中老去,后来,她终于没有力气念叨寒冰和拴拴,她终于明白生命的短暂根本无法对无常的命运作出挣扎,她说拴拴应该跟着他妈,跟着他妈不会受。
秋菊在父母声声规劝中熬着两个儿子,眼看儿子一天天长大,读完小学读中学,中学读完考高中,大儿子没有考上高中,读了技校,每年花一万多元。秋菊和亲戚邻居借钱供儿子上技校,三年技校上完,儿子带回一匝照片,像一个风情万种的城市小伙子,身旁一个个女孩靓丽如花。二儿子也像大儿子一样要求上技校,秋菊颤抖着手交给儿子一年的学费:九千六百元。秋菊说:你去上吧,家里就给你拿这一次钱,以后再也拿不出来了。儿子听后,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2003年,秋菊离开家,去南方打工。她借下了五万多元的债,她说在家种地,到死也还不完。秋菊从此走上了打工路,也正是打工路,给了她后半生的希望,她在一个宾馆当清洁工,月工资一千二百多元,有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她说在退休之前不仅能还清欠款,她还能积攒一些钱,前半辈子吃苦受累过去了,后半辈子没有多少忧愁了。
首先从村子里走出去的都是最日子难过的,像秋菊,像做生意的大壮,欠银行贷款八万,逃跑一样带着妻儿远走他乡。还有一些因为上学需要钱的,首先走出去。留在村子里是能过下去的那些人,老是恋家,得过且过了,不想出去闯。事实是早出去的早好,晚出去的比不出去的强。
我留在村子里,为孩子,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一理由:爱人有工作,工作不舍得辞。我在土地和家之间奔忙,像过去一样播种收获,种麦子和玉米,种蔬菜和棉花。这样继续了几年,不温不火的日子没有一点起色。随着消费水平的提高,两个儿子也由小学升到了初中,处处需要花钱,家里生活开始拮据,我终究耐不住寂寞,到离家最近的街上租赁了一间门面,一边给儿子做饭,一边做点生意。
外出打工的有的挣来了钱,有的把媳妇丢在了他乡。成功就是一个,素琴一心要出去打工,成功因为有病留在了家里。素琴走后两年,忘记了一块面包的恩情,她和一个英俊的男子跑回了老家。成功知道她在那里,他不去找她,他怕素琴把儿子拐走。黄二的媳妇也在打工中丢失,他们离了婚,黄二灰溜溜地从城市回来,他不知道媳妇还回不回来穿她最喜欢的那套衣服?他给她存放在箱子底下,想起来去看看,他觉着城市的钱好赚,城市里的想法不太好猜测。
最气派的要数和素琴一起来的娜娜,比来的时候年轻漂亮,几乎和城市里的女孩一样亮堂,打扮入时,穿戴华丽,村里人都知道她是鸡,挣了很多钱。大龙开着小车,出入村庄城里,俨然某公司大老板。村人都说啥人啥福,活该大龙这个二流子走运。
村里人还在往外走,村庄还在原来的地方周而复始着古老的农耕文明。村里的生活习惯,春种秋收,还是那样。田地没有因为走了壮劳力而荒芜,老弱病残面对土地一样一往情深,像过去那样把土地耕种的井井有条。
土地上已经没有沉重的劳动,种上庄稼几乎不见地里有人,收获却是比那些年多。这些应该感谢科技进步,机械化的收种减少了劳力的付出。一个老太太种十几亩地,儿子的、闺女的都交给老人,老人雇人打药,自己干些轻活,日子过得很滋润。土地没有耽搁,不仅仅是解决了温饱的事,也解决了一部分零花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