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自古伤离别——柳永《雨霖铃》赏析
作者/佚名 日期/2009-05-02 浏览/4645
【原文】
《雨霖铃》描绘的是一幅十一世纪古汴河畔的离别图画:繁华的东京城外,酒旗低亚,衰柳斜曳,于薄暮的寒蝉声中,一对青年男女正在依依话别。两情正浓处,暮鼓咚咚,行舟催发。眼看此去,便将天南地北、人各一方,因此才松开的双手,又情不自禁地重新紧携……这真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②,骤雨③初歇。都门帐饮无绪④,留恋处⑤,兰舟⑥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⑦。念去去⑧千里烟波,暮霭⑨沉沉⑩楚天⑾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⑿!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⒀,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⒁,更与何人说?
【注释】
①此调原为唐教坊曲。相传唐玄宗避安禄山乱入蜀,时霖雨连日,栈道中听到铃声。为悼念杨贵妃,便采作此曲,后柳永用为词调。又名《雨霖铃慢》。上下阕,一百零三字,仄韵。这首词选自《全宋词》,雨霖铃又作雨淋铃。这首词是他离开都城汴京(现在河南开封)时写的,抒发了跟情人难分难舍的感情。
②对长亭晚:面对长亭,正是傍晚时分。
③骤雨:阵雨。
④都门帐饮:在京都郊外搭起帐幕设宴饯行。无绪;没有情绪,无精打采。
⑤留恋处:一作“方留亦处”。
⑥兰舟:据《述异记》载,鲁班曾刻木兰树为舟。后用作船的美称。
⑦凝噎:悲痛气塞,说不出话来。即是“凝咽”。
⑧去去:往前走了一程又一程(分手后越来越远)。
⑨暮霭:傍晚的云气。
⑩沉沉:通“沉沉” 深厚的样子。
⑾楚天:战国时期湖南、湖北、江苏、浙江一带属于楚国,这里以“楚天”泛指南方的天空。
⑿清秋节:萧瑟冷落的秋季。
⒀经年:经过一年或多年,此指年复一年。
⒁风情:情意(男女恋情)。
【译文】
秋后的蝉叫得是那样地凄凉而急促,面对着长亭,正是傍晚时分,一阵急雨刚停住。在京都城外设帐饯别,却没有畅饮的心绪,正在依依不舍的时候,船上的人已催着出发。握着手互相瞧着,满眼泪花,直到最后也无言相对,千言万语都噎在喉间说不出来。想到这回去南方,这一程又一程,千里迢迢,一片烟波,那夜雾沉沉的楚地天空竟是一望无边。
自古以来多情的人最伤心的是离别,更何况又逢这萧瑟冷落的秋季,这离愁哪能经受得了!谁知我今夜酒醒时身在何处?怕是只有杨柳岸边,面对凄厉的晨风和黎明的残月了。这一去长年相别,(相爱的人不在一起,)我料想即使遇到好天气、好风景,也如同虚设。即使有满腹的情意,又再同谁去诉说呢?!副标题
【赏析】
我们注意到,这里的送别者有着自己的“身份”特点。它不是“楚臣去境”,也不是“汉妾辞宫”;它既没有荆轲易水送别的传奇色彩,也没有苏、李河梁送别的政治情味。它只是两位极普通的人物之间的话别:一位是多才而失意的下层文人,另一位是美貌又多情的歌妓。这就为我们透露出了一种新的信息:在前代诗歌中不大敢正面和大胆抒写的男女恋情,现在却被当作了最为突出的主题来咏写;“普通人”之间的正常感情和人类普遍的“人性”,随着宋代市民阶层力量的壮大,开始跃居到文学创作中的重要位置上。这种对于“凡夫俗子”间的真挚感情的描写,一方面为自己的抒情增添了难度(正如俗语所云,“画鬼容易画犬马难”,描写日常生活中平凡无奇的事件最易见作者的功力);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的抒情增添了无穷的“人情味”——随着封建社会的逐渐走向后期,这种深契市民阶层审美嗜好的“人情味”必将越来越深地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这或许也就是它之所以受到后代人们普遍欣赏的原因之一吧。下面就对它作些具体分析:
深秋,傍晚,这是何等浓重的伤感的氛围。“寒蝉凄切”,既写出了秋气之摇落、时序之惊心,又使欣赏者马上联想起“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寞而无声。雁廱廱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宋玉《九辩》)这类“悲秋”之句。好诗(词)的语言往往如此:一方面,它以自己的写景作为促媒,以外界物候之变化撩拨起读者的层层感情涟漪;另一方面,它又向读者“释放”出经过漫长历史过程长期“积淀”在词语中的“能量”,以此来感召他们的生活经验和艺术联想。短短的“寒蝉凄切”四字,使那凄楚哽咽的声声蝉嘶,形成整首别曲、整幅离图的悲哀的的“基调”和黯淡的“底色”。
地点是在都门外的长亭。都门内,是多么热闹繁华:“举目则青楼画阁,绮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东京梦华录》)在这里,有多少对幸运的恋人们正度着幸福团聚的日子,但是我们的词人却偏生凄凉地被摒除在外,被迫离去。而“长亭”,这又是多么令人心寒,以致“谈虎色变”!“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李白《菩萨蛮》),这里,词语本身的象征意义(长亭象征送别)和它的“历史积淀”又在双倍地发生着作用,不能不使读者产生出难以压抑的离愁别绪。
——何况,这里的送别,又是在“慢节奏”中行进的,这越发使人有度日如年的焦灼感和难熬感。现代社会中,离别虽然同样地难分难舍,但是信旗一挥,汽笛长鸣,挥手之间,斯人远去,虽则痛苦,却也干脆。唯有这种慢悠悠的中世纪的送别,却是最揪人肝肠的。设帐,饯行,慢慢地饮酒,细细地话别,从下午挨到傍晚;一场骤雨,又延长了相偎的时间……但这别前的逗留本是一杯混和着甜味的苦酒,体味的时间越长,苦涩的滋味也就越浓。果然,雨过天昏,舟子不耐烦地来催促词人了,断人心弦的一刻终于来临。面对此景,离人的心情推向了“高潮”。“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这是一个“特写”式的镜头,酣畅而淋漓。我们发现,前人诗中在写到男女恩爱时常用的躲躲闪闪的含蓄笔法(“勇敢”如李商隐,也只能躲在《无题》后边写他的刻骨相思),这儿压根儿不见了:词人和“她”手挽着手,相对凝望,尽管哽咽得发不出一语,但这却是心的交流、心的对话。这正是多少世间小儿女惜别时的绵绵情意和神态的真实写照,在其中,词人倾注了自己饱谙“羁旅行役”的生活经验,融入了自己的满腔真心实意,所以才能写得如此传神、如此感人。爱情,这个在封建时代“正统”文体中常被“遗忘”或“轻视”的内容,现在却被柳永当作最令人注目的东西来大写而特写,这不能不说是文学风气的一大转移。所以,适合着这种生活理想和艺术情趣的转变,柳永在抒写男女恋情时,不讲求“含蓄”(相反,他要求“发露”),也不讲“温柔敦厚”(相反,他要求“痛快淋漓”);原先小令中“窈深幽约”的写法和风格,此时也显得有些“不够用”了。因此他就另求着一种“尽情展衍”的写法和风格:如果说,词情从“寒蝉凄切”到“竟无语凝咽”,还是比较“哀迫”的话,那么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以下,便是“惨舒”(亦即“展衍”)的写法了。感情蓄积既久,自此便如闸门大开,汹涌流出而不可收拾也。唐圭璋先生说:“以上文字,皆郁结蟠屈,至此乃凌空飞舞”(《唐宋词简释》),所见极是。 分页标题
换头“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两句,以伤别和悲秋重笔倍写,使人在活生生的惨别之上又加上了传统的“悲秋”心理因袭的阴影,更显出了它双重的悲剧性。然而,最妙和最成功的还在下面:“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是柳永的创造。它的成功奥秘在于何处?是刘熙载所讲的“点染”法(前二句是“点”,下三句是“染”)?是一般常称的“情景交融”?当然是的,但又不尽然。它的好处,在于柳永能以一个久经羁旅别况的“切身肤受”者的身分,依仗着词的特殊声情,优美、细腻而又新鲜地创造出了一个新的艺术境界来,成为久久留传的名句隽语。
首先,它写的乃是“真景物”。汴河堤畔,本多垂柳(隋炀帝开运河,夹岸栽柳)。“杨柳岸”三字随手拈出“本地风光”,令人感到亲切、自然。一夜行舟,醒来时早已置身于寥廓开阔的山驿水程中,所以唯觉晓风清冷、唯见残月凄楚,“晓风残月”四字便写尽了此种扁舟晓行的真切风光。
其次,它写出了“真性情”。“杨柳岸、晓风残月”,不仅仅是一般的“景语”,而且是“物皆着我之色彩”的“情语”。这可从它的意象组成看出。周邦彦词云:“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兰陵王》),柳既是送别的象征物,又是送别的见证人。如今独在旅舟之上见柳,怎不惹起满怀离思?“晓风残月”四字,则更写出了离人的深一层的感情境界。试想,昨夜还在“都门帐饮”、“执手相看”,可今朝醒来,一阵冷风驱散了酒意所带来的半麻木状态,唯有一钩残月斜挂天边。这时的内心痛楚,真有点象麻醉药失效后的伤口所发出的阵痛那样,分外地钻心,分外地锐利——这种“新鲜”的心理感受是只有“肤受者”才能身领心受而绝非局外者所能悬想而得的,所以我们说它写出了“真性情”。
其三,在抒写“真景物”和“真感情”的基础上,词人进一步造成了一个幽美深约的新“境界”。这种境界之“新”表现在何处?主要就表现在那种既凄又丽、凄绝丽绝的特殊的风格色彩上。常人在离别时,往往仅能深切地感受到它的悲哀的一面,而唯有优秀的诗(词)人,才能在此同时写出它的“美”(美感)来。试欣赏这样的一幅画面:夹岸残柳,参差拂动于秋风之中;孤舟离人,黯然独对天边之残月,诗人不但写出了离况的寂寞难受,更在“悲剧性”中开掘出了更为丰富的内蕴。“悲剧性”加上了“美感”,“凄情”加上了“丽景”。词人在舒缓而又哀恻的声调中传递出一种抑郁惝怳的凄情和烟水迷离的凄美来,此种“绮怨”的风味,正是最典型的“婉约”词的风味,难怪后人常以它们作为柳词、乃至整个婉约词的代表句子来看。
词情发展到此,已经进入十分窈深婉曲的境地。忽而,笔锋一转,它又回到了现实的离别之中——原来,上面这几句是送者“设身处地”地悬想行者明朝孤舟孑行的情景的,这种以“虚”写“实”的手法就为词的抒情增添了“多层次”的丰满感。“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是送行者此时此地满怀的恋情。平心而论,这几句未免有着“太露”的毛病,但是非此却不足以表达一位歌妓的特种心情(“风情”一词,再恰切不过地显现了她的特种身份);再从风格而言,前面婉曲,此处放露,前面寓情于景,此处放笔直赋,疏密相间,促使人不太注意到它的不足之处,反倒觉得有“老笔纷披,尽情倾吐”(《宋词举》)之妙了。
总之,这首《雨霖铃》极力描摹了一对恋人之间难分难舍的离情,肯定着一种极“世俗”、却又多少有些“出俗”(相对于封建文人追逐功名利禄的庸俗思想而言)的生活理想,多少体现出了一种新的人物心理和时代信息。艺术上,它充分利用了慢词在抒写人类复杂感情方面的“优势”,显出铺叙、综织的能事,读来畅快淋漓、婉约细腻。
“晓风残月仙掌路,何人为吊柳屯田”,王士祯的这两句诗,正道出了后人对这首别离名篇和它作者的无限仰慕之情。甚至在元代《西厢记》(长亭送别)中,我们还可以从中感受到它的影响。










